布鲁塞尔拆解助手：谷歌必须向对手交出唤醒词、屏幕与搜索数据

提前落地的决定

7月16日星期四，欧盟委员会依据《数字市场法案》（DMA）通过了两项针对Alphabet、具有法律约束力的规范性决定。其一规定了谷歌必须如何向竞争性AI助手开放安卓；其二规定了它必须如何与对手搜索引擎共享搜索数据。两者合在一起，构成了迄今任何监管机构对一个业界盘旋了两年之久的问题所给出的最具体的答案：一部手机，究竟欠一个并非由其制造商打造的助手什么？

时机值得留意。欧盟委员会于2026年1月27日启动了这两项程序，各自带有一个到7月27日截止的六个月法定时限。决定提前十一天落地。这不是布鲁塞尔在与谷歌交锋时的惯常做派，这暗示委员会认为案卷已经足够完整，再走流程只会招致拖延。

其运作机制不如标题那般戏剧化。这些是规范性决定，而非违规认定。谷歌本就受DMA第6(7)条和第6(11)条约束；它所欠缺的——或者说它声称欠缺的——是一个合规的定义。规范性程序的存在正是为了提供这一定义。没有人被罚款，欧盟委员会也没有宣布谷歌违规。但这些决定具有约束力，而单独的DMA罚则依然可用，最高可达全球营业额的10%。布鲁塞尔已经不再描述目的地，而是开始绘制地图。

谷歌究竟必须开放什么

互操作性的那一半，立案编号为DMA.100220，依据的是第6(7)条——该条款要求守门人向第三方免费提供与其自身服务所使用的硬件和软件功能的有效互操作性。欧盟委员会拟议的措施于4月27日公布征求意见，意见征询期至5月13日，将这一要求整理为四个层次。

第一是唤起——助手如何被召唤出来。竞争性AI服务必须能够注册自己的自定义唤醒词，并占据谷歌为Gemini保留的那些入口，包括长按主页键或导航手柄。实际上这就是"Hey Google"那一层，也是最要紧的一层，因为一个你必须打开应用才能触及的助手，根本无法与一个你一开口就应答的助手竞争。

第二是上下文。第三方助手必须获得对设备端应用数据的集中式访问权限，以及发挥作用所需的输入——音频、屏幕内容，以及处理这些内容所需的计算资源。第三是行动：助手必须能够与用户的应用集成并自主控制它们，还能触及系统设置。欧盟委员会自己举的例子刻意平淡无奇——用你偏好的邮件应用发一封邮件、点一份外卖、分享一张照片、叫一辆出租车。第四是资源：高性能执行、任何第三方对安卓设备端系统模型的访问权，以及改用专有模型的自由。在这四个层面上，访问必须免费、在所有安卓设备上可用、对各应用一视同仁，并且有文档可依。

仔细读这份清单，你会发现它其实说的并不是助手，而是一份关于智能体（agent）的规范——那种感知你的屏幕、持有你的上下文、代你行事的软件。布鲁塞尔写下了全球第一个具有约束力的法律定义：一个操作系统必须向一个并非自己所有的智能体暴露些什么。

数据的那一半

第二项决定依据第6(11)条，涉及搜索数据。谷歌必须以公平、合理、非歧视的条件，向第三方搜索服务提供商开放匿名化的排名、查询、点击和浏览数据。欧盟委员会将其目标表述为重新平衡竞技场，让谷歌搜索的替代者能够参与竞争。

这里有一条线索，在我能够核实的报道中仍未有定论。程序启动时，欧盟委员会明确表示将审查AI聊天机器人提供商是否与传统搜索引擎一样有资格获取搜索数据。周四的决定是否以对它们有利的方式了结了这个问题、又是以何种条件了结的，我无法从今天可得的资料中确认。这是整套方案中最具分量的一个细节，因为一家能够调用谷歌点击与查询流的前沿实验室，将补上一道光靠砸钱始终没能补上的事实基础鸿沟。此刻任何声称知道答案的人，都读出了案卷所不支持的内容。

两年半，而不是两周

日期是炒作撞上现实的地方。谷歌必须从2027年1月起开始共享搜索数据。安卓用户要到2027年7月才能看到互操作性方面的变化——距今整整一年，也是DMA义务首次约束守门人之后的三年半。

这段跑道才是真正的故事。助手的默认设置具有黏性，正如当年搜索的默认设置一样，而真正的问题是：到2027年年中，这份使用习惯已经有多大比例被固定下来了。Gemini将用这一年的时间，坐稳"你对手机说话时应答的那个助手"的位置。欧盟委员会下令把门打开；它并没有下令谁必须走进去，它也无法命令用户去在乎。DMA对搜索引擎的补救措施提供了一个发人深省的先例：选择屏幕在边际上改变了默认设置，却把市场的格局原封不动地留下了。

还有一个工程落地的问题。自定义唤醒词和屏幕访问权限，并不是OpenAI或Anthropic在API文档发布当天就能一键开启的功能。总得有人去交付安卓集成、调校延迟，并赢得足够的信任，才能让一个用户授权外部模型持续窥看自己的屏幕。最有条件利用这项决定的公司里，有几家是美国公司——这正是布鲁塞尔反复撞上的那个讽刺：为打开欧洲市场而写下的规则，往往先为加州打开了它。

谷歌的异议，以及其中站得住脚的那一部分

谷歌全球事务负责人肯特·沃克（Kent Walker）表示，这些措施给用户隐私、设备安全和国家安全带来了前所未有的风险，并警告称，搜索数据共享可能在缺乏充分匿名化或用户同意的情况下，把欧洲人的私密搜索暴露给陌生的公司。Alphabet的法律顾问另外辩称，强制开放对敏感硬件和深层设备权限的访问，可能会瓦解欧洲用户所依赖的保护。谷歌更宽泛的立场一直是：安卓在设计上就是开放的，能上应用商店就已经是足够的访问权了。

这里头大部分都是一个在位者被要求分享时会说的话。应用商店那个论点最站不住脚——被允许发布一款应用，和被允许在有人说出唤醒词时应答，完全是两回事。但安全方面的异议并不纯粹是自利之词，它值得从其余部分中单独拎出来。欧盟委员会刚刚强制规定，任何符合条件的第三方都可以获取屏幕内容、应用上下文，以及对用户应用的自主控制权。这在功能上，就是一套精心设计的间谍软件所需的权限集合。DMA的回答是访问必须平等且有文档可依；而平等且有文档，是一条竞争标准，不是一条安全标准。这些决定所配备的审核机制，是否与它们所开放的东西相称，是需要去读全文才能判断的事——也是万一出了岔子，布鲁塞尔将被拿来评判的那件事。

总结

欧盟委员会今天做了一件其他监管机构都没做过的事：它以具有约束力的措辞，定义了一个操作系统欠一个由他人打造的AI智能体什么。四个层次——唤起、上下文、行动、资源——外加一条将于1月开通的搜索数据管道。AI聊天机器人提供商能否以与搜索引擎相同的条件接入这条管道，仍是悬而未决的问题，从公开记录中尚无从作答。

别指望手机很快就会变样。补救措施要到2027年才落地，届时进入的是一个默认格局此刻正在被定型的助手市场，而有能力利用它们的实验室，前方还有一年的工程活要干。7月16日改变的不是竞争格局——而是这份规范存在了，白纸黑字，背后有罚则撑腰。此刻，其他每一个在掂量同一问题的司法辖区，都有了一份可以照抄或者据以争论的文件。比起明年夏天安卓用户会注意到的任何变化，这才是这件事之所以重要的原因。